中国戏剧的当代“主角”不只在台上

《主角》剧照。(片方供图)

刘浩存饰演的忆秦娥。(片方供图)

北京中学生演出戏剧《茶馆》。(新华社记者 殷刚 摄)
戏剧,自古便是方寸之间的艺术。一方舞台,几盏灯光,台上演尽悲欢离合,台下坐定有限知音。然而今天,中国戏剧的边界正在被重新丈量——从《主角》里忆秦娥半个世纪的秦腔人生,到高清镜头下昆曲《游园·惊梦》的每一次呼吸与眉目;从“Xiqu”取代“Chinese opera”的文化正名,到德国观众为越剧《梁祝》落泪抽泣。舞台未变,但戏剧已走出舞台。它走向屏幕、走向世界、走向每一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是一场关于坚守与突破的漫长叙事,而主角,正是中国戏剧本身。
荧屏破圈
秦腔唱进千家万户 热度登顶全民共情
■记者 孙欢
“秦岭在,秦腔就在!”在1个月的持续热播后,陕派文化大剧《主角》6月8日晚迎来荧屏正式收官。横跨数十年的主人公们的秦腔人生,伴着一曲扎根黄土的时代长歌,圆满落幕。
收视长虹 热度破圈塑精品标杆
交织师徒情、同行情、亲情与人生取舍;有圆满亦有遗憾,用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复刻普通人的坚守与成长;让每个平凡人都能在角色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主角》在历时一个月的播出期间,从荧屏热播拓展为全民共情,以戏曲人生照见普通人的生命坚守,成为2026年度现实主义题材与传统文化融合的电视剧标杆之作。
据片方8日向记者披露的收视数据:CVB数据显示,《主角》播出期间,黄金时段收视率最高达4.518%,最高收视份额20.176%。酷云数据显示,该剧收视峰值达4.1378%,在西北地区收视峰值达到10.1552%。欢网数据方面,该剧实时收视峰值达5.4323%,位居央卫视首轮剧收视榜TOP1,大屏点播市占率29.68%,大屏点播指数峰值达10844。
与此同时,《主角》在电视端的热播,强力带动国民收视回归,重塑大屏价值;在年轻人聚集的网络和社交媒体平台,《主角》实现多维破圈,在腾讯视频的热度峰值达30236,成为站内热度最高的现实主义年代剧。
全民热议 现实强音广泛回响
《主角》承载三秦大地风貌人情,连接当下普通人的生活体悟,该剧的热播,形成了从荧屏到生活多维破壁的文化现象。
从5月到6月,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新闻联播》、新华社、《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光明日报》等50余家主流媒体展开对《主角》的相关报道,评价创作团队用“工匠精神”致敬剧中主人公的“工匠精神”;用慢火细煨的节奏,拍出生活的本来质地;借秦腔这门古老的艺术,讲述了关于文化传承、个人奋斗和民族精神的动人篇章。
被很多业内专家关注的是:在短视频碎片化、长剧流量分散的当下,《主角》摒弃悬浮叙事、拒绝流量套路,深耕生活本质、扎根传统文化,用真诚的内容创作证明:有温度、有底蕴、有深度的现实题材,永远拥有最广阔的市场。
伴随剧集持续热播,“主角精神”从剧中内核升级为全民社交热词,“戏比天大”“戏如人生”等金句由此广泛传播,让古老秦腔走出戏曲圈层、走进年轻群体,完成非遗与大众文化的双向赋能、双向破圈,真正实现主流价值传递、传统文化活化、全民情感共鸣的三重传播使命。
由剧扩散,网友们自发讨论群像命运、秦腔非遗、陕西文化,更带动西安乃至陕西多个拍摄地“落地签”打卡热,实现“影视+文旅”深度融合,为传统文化改编、现实题材创作树立具有参考价值的行业范本。
戏台落幕 文化精神风骨长存
《主角》热播期间,许多追剧观众已然成为剧团的一员,“主角”们的命运转轨深深牵动大众心绪。“胡三元下跪托孤”“忆秦娥《打焦赞》成角儿”“苟师舞台完成81口连珠火”“忆秦娥即秦腔本身”等名场面,在社交媒体平台上的讨论热情不断高涨。
片方相关负责人表示,作为严肃文学改编的现实主义年代剧,《主角》始终秉持扎根时代生活的创作态度,扎实复刻个人、秦腔艺术在时代进程中的浮沉,不回避个体局限,不美化苦难,彰显现实主义的深度、温度和力度,“戏台终有落幕之时,但关于文化的坚守与传承永无终点。《主角》的成功,不只是一部剧集的口碑与热度,更是传统文化的复兴、现实主义创作的回归、地域文化的新生。”
正如他所说,《主角》剧里剧外,都坚守着“不认命、敢担当、守本心”的主角精神。而这种精神,也将持续跨越荧屏、治愈时代,成为激励每一个普通人奋勇前行的精神力量。
正名共创
“Xiqu”走出东方舞台 平等对话世界剧坛
戏曲为何要译作“Xiqu”而非“Chinese op⁃era”?德国观众为何在观看越剧《梁祝》时离席抽泣?美国导演如何在中国找到破题之方?
正在上海举办的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中,一桩桩剧坛往事作为镜鉴被重提。中外戏剧人共同探寻,中国戏剧如何走出“平等对话”的国际化新路径。
译名之变
2011年9月在厦门举行的第33届世界戏剧大会上,国际戏剧协会与中国戏剧家协会共同将戏曲的英文译名定为Xiqu,而非被更多使用的Chinese opera(中国歌剧)。相应地,各戏曲剧种也用音译,如京剧是Jingju,而非Pe⁃king opera(北京歌剧)。
“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创立的表演艺术组织,国际戏剧协会认为有必要让国际社会对戏曲有一个更深层的认识。”国际戏剧协会总干事陈仲文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说,“那次正名不仅关乎术语准确,更是维护文化多样性、促进艺术平等交流的实践。”
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总监、剧作家喻荣军认为,将戏曲译为Chinese opera,是将其强行纳入西方歌剧框架,人们会以歌剧标准审视戏曲,如追问戏曲是否有女高音、是否有指挥等,这容易导致戏曲被视为一种带有东方特色的歌剧变体,其独有的“唱念做打”美学体系被遮蔽。
“这不仅是一个翻译问题,更是一次平等化的文化正名,有助于戏曲在世界舞台上建立自己的定位和话语体系,从而体现中国的文化主体性。”他说。
事实上,类似情况早有他山之石。日本四大古典戏剧,能(Noh)、狂言(Kyogen)、歌舞伎(Kabuki)、人形净琉璃(Ningyo Johruri Bunr⁃aku)的英文名都使用日语音译,并已取得国际共识。
在术语翻译上“正名”,更需在美学阐释上“立言”。
上海昆剧团党总支书记张咏亮表示,戏曲的美学与西方戏剧迥然不同——一根马鞭象征千军万马,几步圆场代表万水千山,只有清晰传递这种写意、简约、含蓄的美学特征,才能真正帮助海外观众理解戏曲这门艺术。
情感之通
多年前,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携新版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赴德国威斯巴登演出。虽然票卖得不错,时任团长茅威涛仍忐忑于当地观众的反响,直到听朋友说了一件事。
演出进行到“楼台会”段落,朋友发现一名外国观众离席,追出剧场竟看到她在偷偷抽泣。交谈中,这名女士说因为太难过,怕哭出声来影响其他观众。面对是否看懂的询问,她说:“当然看懂了。一个人失去挚爱时的那份疼痛,全世界的人是一样的。”
以自己的方式表现人类共通的感情,正成为中国戏剧融入世界剧坛的文化自觉。
“我们只是用中国传统的戏剧艺术来外化出一个爱情故事。”10余年后忆起这段往事,茅威涛仍然感慨万分,“语言不是问题,法语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中国也很受欢迎。”
法国利摩日法语区艺术节艺术总监哈桑·卡西库亚泰同样认为,语言不是外国观众欣赏戏曲的障碍:“全世界最容易让人共情的莫过于爱、善良、智慧等人类共通的情感和品质,而戏剧正是它们的凝练表达。”
中西方戏剧对于人类情感的共鸣,也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和审美取向。同是讲述生死爱情,莎翁笔下罗密欧与朱丽叶走向现实性的悲剧终结,但昆曲中杜丽娘与柳梦梅能超越生死相爱,越剧里梁山伯与祝英台更化蝶重生,这体现了中国人的浪漫想象与乐观精神。
豫剧《程婴救孤》彰显中华民族的大义担当;舞剧《朱鹮》传递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京剧《锁麟囊》蕴含东方智慧的处世哲学;秦腔《再续红梅缘》诠释坚贞不屈的红梅品格……
“本次展演的10个剧目,从不同角度展现了中国人看待生命、理解世界、表达情感的独特方式,希望各国戏剧节与艺术机构负责人通过观看演出和对话交流,更好走进中国戏剧的美学世界。”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陈涌泉说。
合作之融
中外戏剧交流史上,两段传奇让人津津乐道。
18世纪30年代,纪君祥的杂剧《赵氏孤儿》经传教士翻译传入欧洲,其弘扬的忠义与牺牲精神与欧洲启蒙思想倡导的理性价值观相契合,引发伏尔泰等多位欧洲作家的改编热潮,为欧洲戏剧注入新的题材与思想元素。
20世纪30年代,梅兰芳先后访问美国、苏联,不但演出一票难求,更获得卓别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布莱希特等名家的推崇,对西方戏剧产生了深远影响,为其反思自身传统、革新理论与实践提供了一个非写实美学的东方参照。
面对全球化语境,除出国演出的惯常方式外,合作创排日益成为中国戏剧“借船出海”的新路径。
萨摩亚艺术家与中国四川凉山演员合作的《星回》,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永恒的哲学命题;法国导演和中国演员合作的《悲惨世界》,结合现实主义表演风格与法国戏剧理念;中国导演执导匈牙利演员的《圣·拉兹洛国王》,融入戏曲的唱法和表演程式;中国导演执导希腊演员的《赵氏孤儿》,双语呈现古老的“复仇难题”……这些演出实现了中外戏剧的艺术融合,使中国戏剧以多种方式“化”入世界剧坛。
当然,真正的跨文化交流绝非单向输出,而是在对话、碰撞中彼此激发,共同生长。这种双向奔赴正在重塑中国戏剧与世界的关系。
2009年6月,美国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莉兹·戴蒙德,应邀赴上海戏剧学院参加首届国际导演大师班。彼时,她正准备指导本校学生排演莎翁戏剧《冬天的故事》,但苦于找不到教学思路,还担心在中国的教学影响本职工作。
“当看到中国学员创作出五个风格迥异的、尤其是融合话剧与戏曲语汇的表演片段,戴蒙德激动不已,认为每一个片段都是绝妙的导演构思和样式创造,为她回国教学解困。”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卢昂回忆道。
“文明因交流而丰富,因互鉴而多彩。”陈涌泉说,期待中国戏剧界与更多优质国际戏剧节平台加强合作,在更广阔的国际舞台上激发新的灵感、结出新的硕果。
云端传戏
方寸之地跨越时空 高清影像四海同观
初夏的晚上,首都剧场大幕拉开,北京人艺话剧《骆驼祥子》本轮收官演出如约而至。同时,北京师范大学、南开大学、河北农业大学等京津冀8所高校内,近6000名师生通过“超现场”直播,一起回到老舍先生笔下老北京的市井生活。
戏剧一般认为是小众的艺术,现场观演的特性和有限的观演空间,决定了其无法像电影、电视剧那样获得海量传播。但近20年来兴起的高清戏剧影像放映,正在打破这种惯常逻辑。
高清戏剧影像放映将舞台艺术作品进行多机位摄制后通过卫星及高速网络传输设备在剧院、影院直播或录播放映,以使更多观众超越时空限制欣赏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舞台艺术作品。
我国的高清戏剧影像放映源于2015年。在中英文化交流年之际,中国国家话剧院将英国国家剧院的戏剧高清影像引入中国,此后逐步扩展至英国多家剧院作品以及美俄法等国戏剧作品。
近年来,我国也开始自己制作高清戏剧影像作品,称之为“超现场”或“第二现场”。中国国家话剧院的《抗战中的文艺》《苏堤春晓》、北京人艺的《茶馆》《哗变》、国家大剧院的《林则徐》、北方昆曲剧院的《游园·惊梦》,都是其中代表作。
“从舞台到屏幕,优质艺术资源实现了跨地域共享。”北京人艺院长冯远征说,高清戏剧影像放映弥补了不少观众无法现场观看演出的遗憾,也扩大了戏剧艺术的覆盖面和普惠性,推动其破圈传播。
传统上,优质演艺资源大多集中于少数中心城市,偏远地区观众面临的不仅是票价门槛,更是地理屏障。高清戏剧影像放映所具有的亲民定价、公益专场、多次放映等特点,把戏剧古老的公共性还给观众。
“坚持文化惠民”“促进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提供更多群众身边的文化服务”……“十五五”规划纲要中,明确了公共文化资源的普惠化、均等化推广。“高清戏剧影像放映”成为生动实践。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超现场”活动负责人表示,直播打破了艺术进校园的物理边界,让同学们足不出校就能在超高清的沉浸式体验中感受戏剧作品的魅力。
然而当观众与演员以屏幕相隔,作为戏剧艺术独特魅力的现场感,如何保留?
中国国家话剧院艺术研究中心副主任杜子栋认为,这种舞台纪录影像正逐渐发展成为一种独特的电影形态,形成一套独有的表现方式和美学形态,其严格遵循舞台艺术的美学逻辑,强调在场性,真实呈现演出与现场实况。
“戏剧影像的创作并非由影像导演单方面‘翻译’舞台,而是一个基于相互尊重、共同寻找艺术表达方式的协同过程。”英国国家剧院数字化副总监卡罗琳·麦迪森认为,要在不削弱舞台表达的基础上,使戏剧影像版本传递出与现场同等的真实与力量感。
全程现场收音,两场演出内多机位取景,不补拍、不进录音棚修补……昆曲《游园·惊梦》高清影像拍摄团队遵循这样的原则,为的就是留住表演中的“呼吸感”与不可复制的现场生命力。
“我们力求在不干预舞台本身呈现的前提下融入对影像的理解,同时想象作品在影院环境中的呈现效果,并据此不断优化调整。”昆曲《游园·惊梦》高清影像导演迈克尔·努恩说,高清戏剧影像拍摄的关键在于,如何通过恰当的摄影方式,使影像既忠实于舞台演出,又能在镜头语言中保持同等的力量。
话剧《骆驼祥子》的“超现场”直播中,9个机位拍摄、17条音轨收录,演员服饰织物的肌理、眉宇间的喜怒,在大屏幕上纤毫毕现……
“我们有时会担心技术的发展会危及艺术的生命,但今天的技术可以跨越时空,让艺术走出剧场,拥抱更多观众。这对我们大学生来说非常有意义。”《骆驼祥子》“超现场”直播前,南开大学学生康曦月说。
科技向善,人文为魂。
舞台上,祥子奔跑的方寸之地,正在被光影重新定义。借由高清影像,那辆人力车仿佛挣脱了剧场边界,沿着光纤的轨迹,一路奔向八方观众的内心深处。
(本组稿件除署名外均据新华社电)
刘浩存饰演的忆秦娥。(片方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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